中国文旅行业结构性困局深度研究报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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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部分:执行摘要与现象诊断 #
执行摘要 #
2024–2026年,中国文旅行业正经历一场表面热闹、内里失血的结构性危机。出游人次仍在增长,但人均消费持续下滑;景区与地方政府仍在大规模砸钱买流量,而旅行社、民宿、商户却在批量退出。这不是简单的“消费降级”,也不是个别景区的运营失误,而是一套从土地财政断裂、产业虹吸、到文旅同质化收割的完整下坠链条。
核心论断一:旺丁不旺财已成为行业主基调,而非短期波动。
2025年暑期出游人次同比增长近8%,但人均消费同比下滑3.2%。人来了,热闹有了,酒店、民宿、景区商户却普遍赚不到钱。乌鲁木齐日均出团仅3000辆车,包车客运利润腰斩;大理10万张民宿床位空了一半,经营30多套房的老板一天问价过百,成交仅一两单,7月15日入住率仅10%;威海民宿老板直言“往年7月海边早就该下饺子了,今年突然就没人了”。人流与现金流严重背离。
核心论断二:流量军备竞赛正在加速行业失血。
西藏抛出50万征集爆款视频,老君山开出月薪6万招云海观察员,葛仙村悬赏100万,婺源直接加到101万。各地文旅拼了命往短视频上砸钱。然而前四个月全国超过2000家旅行社直接注销,近1万家贴出转让告示。流量买来了,价值却没有沉淀。
核心论断三:古镇同质化与“收割逻辑”已把游客从长线游推向短途当日往返。
全国被开发和在建的古镇已超2800座,而县城不到1500个,平均一个县摊两座。中国旅游研究院调查显示,超过一半的人觉得全国古镇长得差不多,近四成直接说非常相似。一样的青石板路、仿古翻新、烤鱿鱼、大香肠、臭豆腐、奶茶店,连“我在某某想你”的路牌都一模一样。内容卷不出花样后,只能靠门票+摆渡车+小火车+游船层层叠加收费。茶卡盐湖一家人还没正式游览就先花掉大几百;稻城亚丁核心区强制坐120元一位的大巴,连走路的权利都没有。结果是跨省长线游占比从2019年的42%暴跌到今年的22%,78%的游客只做短途周边游,其中62%当天来回。
核心论断四:真正的根源不在景区,而在小城市的经济循环被斩断。
过去20年很多地方政府靠卖地过日子,房子卖不动后土地财政基本断了。产业被大城市一层层虹吸,年轻人毕业全跑北上广,本地消费也被淘宝、美团、直播间抽走。小城市兜比脸干净,唯一门槛最低、不挑人才、不挑供应链就能马上上马的产业只剩旅游。当所有人挤上同一条独木桥,抄作业就成了集体行为:建古镇、上灯会、搞灯光秀、强制摆渡。大庸古城投了24亿,4年累计亏超10亿,去年上半年日均购票不到30人,偌大一座古城最后能赚钱的只剩一个停车场。至少100家文旅小镇烂尾或倒闭,近6000亿投资沉淀成文旅垃圾资产。
核心论断五:反向案例证明游客不是不愿意花钱,而是不愿意被当韭菜。
开封万岁山武侠城2022年全年营收仅8000多万,到2026年上半年综合营收已做到9.4亿,三年多翻十几倍。它没有花百万悬赏爆款视频,也没有搞月薪6万的噱头招聘,只做一件事:让每一个进来的游客觉得钱花得值。每天200多场实景演出,矿泉水1.5元,烩面12元,景区里的东西比外面还便宜。别的景区在研究怎么从游客口袋多掏1块钱,它在研究怎么让游客多待一个小时。方向反过来,结果也就反过来。
给决策者的直接判断:
目前中国文旅的钱大约80%都被售卖流量的人拿走了——提供群魔乱舞活动的公司、提供NPC解决方案的演艺公司、提供代运营的投流公司、提供综艺明星探店达人的MCN公司。采买流量是最低投资,找到定位才是最高性价比。从万岁山到阿那亚,从乌镇到景德镇,能有今天的,没有一个是因为寻找流量,而是成为了流量。
潮水正在退去,虚火正在散尽。那些还在靠抄作业和透支信任活着的景区,窗口期已经不多了。
一、现象诊断:人来了,钱却没了 #
1.1 数据背后的背离 #
先把最刺眼的数据摊开。
出游人次还在涨。今年暑期出游人次同比增长将近8%。这个数字本身并不坏,说明中国人仍然愿意出门,愿意为“出去看看”买单。但人均消费同比下滑了3.2%。人多了,单人花得少了。更关键的是,钱并没有流向景区和商户。
旅行社端的退出潮已经不是预警,而是事实。今年前4个月,全国超过2000家旅行社直接注销,将近1万家贴出了转让告示。这不是个别地区的现象,而是全国性的。旅行社是最直接感知客源质量与利润的中介,它们批量退出,意味着前端的“人”已经很难转化为后端的“钱”。
区域案例把这种背离讲得更具体。
往年暑假绝对顶流的新疆,今年乌鲁木齐日均出团才3000辆车,包车客运利润直接腰斩。大理10万张民宿床位空了一半。一个经营30多套房的老板说,一天100多个人问价,最后成交的就一两单,7月15号当天入住率只有10%。威海的民宿老板更绝望:往年7月海边早就该下饺子了,今年突然就没人了。
这些不是孤例。它们共同指向一个行业现实:表面上人山人海,口袋里全是风。行业内部已经有一个准确的命名——“旺丁不旺财”。
1.2 流量军备竞赛的荒诞 #
与此同时,景区和地方政府在流量上的投入却创了历史新高。
西藏甩出50万征集爆款视频,老君山开出月薪6万招云海观察员,葛仙村悬赏100万,婺源直接加到101万。各地文旅拼了命地往短视频上砸钱造流量。按常理,这么大的声势,消费应该跟着涨。结果完全相反。
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的认知错位:很多人把“流量”等同于“客流”,再把“客流”等同于“现金流”。实际上,三者之间已经严重脱节。流量可以被买来,客流也可以被短暂制造,但现金流取决于游客是否愿意为差异化体验反复买单,以及是否愿意在本地产生二次、三次消费。
当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套方法买流量时,流量本身就成了稀缺品,价格被迅速推高,而转化效率却在下降。这就是为什么砸钱越多,利润越薄。
1.3 游客行为的真实转向 #
游客真的没钱了吗?如果真没钱,出游人次怎么还会涨?
答案不在游客兜里,而在景区自身。跨省长线游占比从2019年的42%暴跌到今年的22%。78%的游客只做短途周边游,其中62%当天来回。这意味着游客正在用脚投票:他们愿意出门,但只愿意去那些“值得花时间、不会被套路”的地方,而且更倾向于低决策成本、低试错成本的短途。
这个转向直接打击了依赖长线客源、高门票、高二次消费的传统景区模式。当游客只愿意当天来回,酒店、长线交通、深度体验项目的价值就被大幅压缩。景区如果还指望靠“把人留住再慢慢收割”的老逻辑,就会发现人来了也留不住,留下了也掏不出多少钱。
1.4 古镇同质化:最直接的供给侧失败 #
同质化是这条下坠链条上最显眼的一环。
全国被开发和在建的古镇已经超过2800座,而县城才不到1500个,平均一个县摊两座。你以为这么多古镇是因为文化底蕴太深厚装不下了吗?不是。大部分都是奔着圈钱去的。
现在随便去一个古镇看看,不管是江南水乡还是西北边陲,走进去你压根分不清自己在哪个城市。一样的青石板路,一样的仿古翻新,一样的烤鱿鱼、大香肠、臭豆腐、奶茶店,连“我在某某想你”的路牌都一模一样。
中国旅游研究院的调查显示,超过一半的人觉得全国古镇长得差不多,将近四成直接说非常相似。当所有地方都长了同一张脸,游客凭什么要为你买单?
同质化只是表面。真正把游客推走的是藏在这张统一面孔背后的收割逻辑。内容已经卷不出花样,就只能在游客进来之后一层一层叠加收费。茶卡盐湖:门票加摆渡车加小火车加油船,一家人还没正式游览,大几百就没了。稻城亚丁更狠:核心区强制坐120块一位的大巴,你连走路进去的权利都没有。
这么个宰法,游客下次还来吗?不会。他们会转向那些“看起来没那么套路”的地方,或者干脆只做短途。
1.5 现象层的小结 #
把以上现象串起来,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逻辑:
出游意愿仍在 → 流量被高价买来 → 客流短暂上升 → 但体验同质化+收割感强 → 人均消费下降+长线游萎缩 → 商户与旅行社利润塌陷 → 更多景区只能继续砸钱买流量续命 → 恶性循环加速。
这不是某个景区“运气不好”,也不是“大环境差”可以完全解释的。它是一套系统性的供需错配。下一章将把镜头往后推,去看这套错配是如何从地方政府的财政逻辑一路传导到景区终端的。
二、从“人山人海”到“口袋空空”的传导机制 #
2.1 流量幻觉的形成 #
“人山人海”本身正在变成最好的骗局。
大唐不夜城曾经一年带动整个片区超过百亿的综合收入,帮西安冲进夜经济全国十强。它免费逛街、免费看演出,游客拍照发朋友圈,然后去旁边汉服馆花300块租衣服,去酒店花500块住一晚。不夜城是引流器,但它不是收银台。
问题在于,决策者看到的是8600万人次的客流数据和登上热搜的不倒翁小姐姐,没看到的是大唐不夜城背后有大雁塔这种千年文化地标、有春晚分会场的全国曝光、有西安核心城区的天然人流。在一个郑州郊区的防汛路上挂几个灯笼、请几个变脸演员就想复制这一切,跟拿着一台翻盖手机想复制苹果一样。
人山人海成为背景板,而不是客户。商户看到人流就冲进来,结果发现人流不消费;运营方看到人流就觉得自己成功了,结果发现抽成和租金根本覆盖不了刚性成本。最终,人山人海成了最昂贵的幻觉。
2.2 免费模式的致命缺陷 #
不夜城模式有一个结构性死结:免门票。
没有稳定收入,但成本是刚性的。每天太阳一落山,灯得亮,演员得上台,保安得站岗,这些钱像自来水一样哗哗往外流,关不掉。收入呢,全靠从商户卖出去的东西里抽两成。旺季还行,一过了开业热度,人一少,商户就关门,抽成归零,招商更难。死循环就此形成:客流减少 → 商户大面积关铺 → 营业收入减少 → 没钱迭代更新 → 招商更难 → 街区更萧条。
黄河不夜城就是按这个剧本一步步走完的,只是速度比谁都想象得快。投了1.6个亿,去年10月开业,今年就停摆。记者7月份去现场,整条街挂满了招租广告,路面变成了免费停车场,一个人影都看不到。有个商户叫于凤玲,之前考察了十多次,四次人山人海,想怎么着也能撑一年,结果开店不到三个月项目就停了。现在还在那开着店,但已经跟不夜城没关系了,有时候一整天一个客人都没有,搬又搬不走,搬迁费好几万。
行业数据说得很直白:大约90%的夜游项目处于亏损或微利状态。夜游项目有一个流量半衰期,平均6–8个月,开业半年后客流量就会跌到高峰时的3–5成。你投了一两个亿,发现半年后人就不来了。
2.3 重资产与轻运营的错配 #
很多文旅项目把数千万元资金全部投入灯光、量化、景观翻新等基建工程,运营预算不足总投入的零头。花95%的资金打造硬件空间,仅留5%的资金维持运营。开发方错误地认为修青石板路、挂红灯笼、开几家文创店就是实现了文旅融合。
这种认知已经完全不符合当前游客需求。现在的游客早就不吃空间颜值这一套。基建时代已经彻底结束,内容时代才刚刚开始。人口见顶,文旅产业产能过剩,全国再也没有空白市场,只有存量博弈、内容绞杀。
物理空间可以被复制,颜值设计可以直接照搬。持续的内容生产能力、长期的用户运营能力,才是文旅项目真正的护城河。运营前置不是行业口号,是活下去的底线。
2.4 传导链条的完整闭合 #
把以上机制串起来:
土地财政断了 → 小城市走投无路 → 一窝蜂挤进文旅 → 门槛太低导致全面抄作业 → 同质化严重 → 只能靠套路收割 → 游客用脚投票转向短途 → 长线与高消费崩塌 → 商户与运营方失血 → 只能继续砸钱买流量续命 → 流量成本被推高、转化率下降 → 更多项目进入死循环。
这不是哪个景区拍脑袋的问题,是整条经济链条传导到末端的必然结果。
本部分小结 #
现象层已经足够清晰:人流与现金流背离,流量军备竞赛加剧失血,同质化与收割逻辑把游客推向短途,免费重资产模式在快速制造垃圾资产。
下一章将把分析推向更深处——为什么几乎所有地方都在同一时间犯着一模一样的错?为什么一两个是管理问题,成千上万个一起出事就是结构性问题?真正的根源,藏在小城市的财政与产业逻辑里。
第2部分:结构性根源深度拆解 #
三、为什么全国都在同一时间犯同样的错 #
如果只是个别景区服务差、套路多、审美拉胯,换一批靠谱的人管就完了。但现实是:从东到西、从南到北,几乎所有地方都在同一时间犯着一模一样的错——集体建古镇、超网红、搞灯光秀、强制摆渡。一两个是管理问题,成千上万个一起出事,那就是结构性问题。
真正的根源不在景区本身,而在景区背后的那些小城市。
3.1 土地财政的断裂 #
过去20年,很多地方政府靠卖地过日子。土地出让金是地方财政最重要、也最灵活的来源。基建、民生、城投平台的债务滚动,很大程度上都押在“地还能卖出去、房价还能涨”的预期上。
现在房子卖不动了。这不是某个城市的局部问题,而是全国性的趋势。土地财政这条路基本断了。原本可以靠“卖地—基建—再卖地”的循环维持运转的地方财政,突然发现循环的第一环已经转不动。
财政压力直接传导到“必须找到替代产业”的焦虑上。旅游成了最容易被想到的选项,因为:
- 它不需要高端人才储备;
- 它不需要复杂的供应链;
- 它看起来“门槛低、见效快”;
- 它还能制造“政绩可见”的亮点(开业仪式、媒体报道、热搜)。
当一个地方真正能做的产业选项变少时,旅游就从“可选项”变成了“必选项”。
3.2 产业虹吸与本地消费外流 #
与土地财政断裂同时发生的,是产业与人口的双重虹吸。
大城市(尤其是北上广深及强省会)在过去二十年持续吸附产业、资本、人才。小城市的制造业、服务业、甚至农业产业链的高附加值环节,被一层层抽走。年轻人毕了业全跑去北上广,留下的是老龄化与消费能力下降的本地市场。
更致命的是消费的外流。淘宝、美团、直播间用一根网线,把本地原本可以在线下循环的消费,直接抽到千里之外。小城市的经济循环从根上就被斩断了。低头一看,兜比脸都干净。
在这种背景下,文旅被赋予了它本身难以承受的重任:既要创造就业,又要拉动消费,还要制造政绩,最好还能反向虹吸外地人的钱。这本身就是不现实的。
3.3 独木桥效应:当所有人都挤上同一条路 #
当所有小城市都发现“除了旅游,真的啥也干不了”时,独木桥效应就出现了。
门槛最低的产业,必然成为竞争最激烈的产业。竞争方式也必然退化到最原始的层面:抄作业。火什么抄什么,抄完一看跟隔壁城市一模一样。建古镇、上灯会、修学黄婆说媒、发悬赏征视频——这些动作看起来热闹,本质是因为没有真正的差异化能力,只能在表象上做文章。
大庸古城是一个典型样本。投了24亿,4年累计亏了超10亿,去年上半年日均购票不到30人。偌大一座古城,到最后能赚钱的只剩下一个停车场。截至目前,至少100家文旅小镇烂尾或者倒闭,近6000亿投资直接沉淀成了文旅垃圾资产。
这不是哪个景区拍脑袋的问题,是整条经济链条传导到末端的必然结果。当地方政府的财政逻辑、产业逻辑、政绩逻辑都指向“必须做文旅”时,文旅就不可避免地被做成“低水平重复建设”。
3.4 收割逻辑的必然性 #
同质化之后,内容已经卷不出花样。靠什么赚钱?就只能在游客进来之后一层一层叠加。
这不是某个景区“黑心”,而是商业模式被逼到这个位置后的理性选择。当你的产品本身没有差异化吸引力时,你只能靠“进入成本+过程收费+退出限制”来提高客单价。强制摆渡、强制观光车、强制索道、层层门票,都是同一套逻辑的不同表现形式。
问题在于,游客不是傻子。他们会被忽悠一次,但不会被忽悠第二次。跨省长线游的暴跌,正是游客集体用脚投票的结果。你把人当韭菜割了这么多年,现在人家连你的地都不进去了。
3.5 结构性困局的完整画像 #
把以上因素合在一起,可以看到一幅完整的结构性困局画像:
- 财政端:土地财政断裂 → 地方必须找到新的“造血”方式。
- 产业端:虹吸效应导致本地产业空心化 → 旅游成为几乎唯一可选的低门槛产业。
- 供给端:集体挤入同一赛道 → 同质化严重 → 只能靠收割提高客单价。
- 需求端:游客用脚投票 → 长线游萎缩、人均消费下降、短途当日往返成为主流。
- 运营端:流量军备竞赛 → 流量成本被推高 → 转化效率下降 → 进一步依赖短期流量续命。
每一环都扣着上一环,每一步都在把这个行业往死胡同里面推。
四、流量产业生态:谁真正拿走了文旅的钱 #
在所有讨论“景区该怎么做”的声音里,有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事实:目前中国文旅的钱,大约80%都被售卖流量的人拿走了。
4.1 流量产业链的构成 #
这条产业链包括但不限于:
- 提供“群魔乱舞”活动的活动公司;
- 提供NPC解决方案的演艺公司;
- 提供代运营的投流公司;
- 提供综艺明星、探店达人的MCN公司。
这些公司本身没有原罪。问题在于,文旅市场像得了一场瘟疫:不搞NPC和狗血活动塞进景区,似乎就不会做文旅了。
作为一把手,如果允许市场部习惯性找流量来堵自己价值虚无的窟窿,那就像牙根坏了不去拔牙、吃止痛药,楼上半夜蹦迪你不报警、天天吃安眠药——治标不治本,江湖地位不会稳。
很多文旅和景区已经像一具干尸了。流量在你面前招摇过市,问你要不要打一针鸡血,你很难拒绝。不愿意掏钱做家里的定位,却愿意拿出一半预算来换短期续命,终局只有一个:钱和命都没了。
4.2 为什么“做定位”的公司越来越少 #
现在像真正帮甲方找自己、做品牌、做定位、找价值差异的公司越来越少,因为这本身不是个赚钱的好生意。
每个方案不能复制,都要亲自做,做完了要提,提完了要监督,监督就要得罪人。甲方要坚持,还要花钱听教育。这是反人性的。但最终结果必然会好。
大多数乙方公司会选择阉割情怀,投向流量生意的怀抱。因为它可复制、可扩大,不需要勤奋。只要招兵买马测ROI,甚至学会了个新词叫“对赌”,然后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。因为它顺人性,能帮甲方凑个板瞬间爽,但长期看衰亡势不可挡。
4.3 两种投资逻辑的本质区别 #
重点就一句话:采买流量是文旅甚至商业领域最低的投资。相反,找到定位必然是最高的性价比。
很多人想做事的心到达了顶峰,因为眼前的KPI让人发疯。但要算笔账:
- 视频露出、网红活动就是采买流量。单次博弈成本高,养肥了外部公司。
- 打造差异化、找到定位是成为流量。多次复利总成本低,让自己成为品牌。
前者让领导鼓掌尖叫是毒药,后者不走弯路就是捷径,更是解药。
文旅今天从来不是抢夺流量,而是价值重组。从万岁山到阿那亚,从乌镇到景德镇,能有今天,没有一个是因为寻找流量的,而是成为流量。
4.4 “只做一次”原则 #
好的景区为什么会越来越好?因为他们的原则是只做一次。
什么意思?如果哪件事你都要反复地投流、反复地花钱花时间解决第二次,那一定是一开始就错了。很多人的忙碌都是在反攻和挽救上,而非复运和前行上,都在长期解决问题,而不是解决长期的问题。
打铁还需自身硬,钱要花在刀刃上。自身如何强硬?在于找准定位。什么是刀刃?就是把钱花在真正能形成差异化壁垒的地方——服务、产品、内容生产能力、用户运营能力——而不是花在一次性的流量曝光上。
于东来在最近总理座谈会上说的话值得反复体味:不把员工当成本,不把消费者当韭菜。一个超市被称为6A级景区,是靠服务做成品牌,退休了都被尊称生态。而大多数表面上都在学习胖东来,回到景区却在努力花钱找流量。文旅差异化的壁垒被放一边,服务和产品靠边站,全都换上了皇帝的新衣,天天找活动公司做音乐节、避暑节、国潮节,都是向外求,从不向内求。
五、结构性困局下的三类主体命运 #
5.1 地方政府:政绩与财政的双重压力 #
地方政府面临的是最残酷的选择题。不做文旅,财政和就业没有抓手;做了文旅,又大概率变成低水平重复建设和垃圾资产。开业时的热搜和人流可以制造短期政绩,但半年后的萧条和商户投诉会变成长期包袱。
更危险的是路径依赖。一旦把大量财政资金和行政资源押在某个不夜城或古镇项目上,后续就很难承认失败、及时止损。于是出现“开业爆火三个月、冷清一整年、靠政府补贴维持”的典型循环。
5.2 运营方与资产方的利益错位 #
大唐不夜城的案例把这个问题暴露得淋漓尽致。
大唐不夜城不属于运营它的那家公司。运营方只是一个打工人,拿管理费。景区的租金收入、土地增值、周边商业全归资产方。而且资产方还长期拖欠管理费,拖了好几年,应收账款滚到了十几亿。打工人干了最累的活,老板不发工资。
结果是:全中国客流量排前几名的景区,运营它的公司(曲江文旅)三年亏了5个多亿,要靠变卖资产才能活下去,控股股东的股份全部被法院冻住了。就好比你开了一家全城最火的餐厅,每天排队排到拐弯,结果年底一算账,你反而欠了一屁股债。
半年利润购买一辆小米汽车——这不是段子,是现实。人山人海是最好的骗局,因为你看到的人流不是你的客户,是你的背景板。
5.3 商户:人山人海背景下的个体悲剧 #
于凤玲的故事具有代表性。她考察了十多次,四次人山人海,想怎么着也能撑一年,结果开店不到三个月项目就停了。现在还在那开着店,但已经跟不夜城没关系了,有时候一整天一个客人都没有,搬又搬不走,搬迁费好几万。
这类商户是整个链条中最弱势的一环。他们被“人山人海”的表象吸引进场,承担了真实的租金、装修、库存成本,却在项目进入死循环后最先被抛弃。他们的损失很少进入行业讨论的主流视野,但恰恰是他们,构成了文旅项目“看起来热闹”的微观基础。
本部分小结 #
结构性根源已经足够清晰:土地财政断裂与产业虹吸把小城市逼上了文旅独木桥;同质化与收割逻辑是独木桥上的必然选择;流量产业生态则进一步抽走了本就稀缺的利润;地方政府、运营方、商户在利益错位中共同走向失血。
下一章将把镜头对准具体案例,通过大庸古城、大宋不夜城、黄河不夜城、大唐不夜城与万岁山的对照,看清“失败是如何一步步发生的”,以及“成功到底做对了什么”。
第3部分:失败案例全景解剖与成功对照 #
六、失败案例一:大庸古城——24亿投进去,日均购票不到30人 #
大庸古城是同质化古镇路线走到极端的典型。
总投资24亿。按正常逻辑,这个体量的项目至少应该成为区域文旅的核心吸引物。结果是4年累计亏损超10亿,去年上半年日均购票不到30人。偌大一座古城,到最后能赚钱的只剩下一个停车场。
它的失败不是“运气不好”,而是模式本身的必然。当一个项目的核心卖点是“仿古建筑+青石板路+小吃街”时,它在全国2800座古镇里没有任何辨识度。游客去过一次就不会想去第二次,甚至第一次去了也会觉得“跟别的地方一模一样”。
更致命的是成本结构。重资产投入后,折旧、维护、人员、能耗都是刚性的。当客流达不到盈亏平衡点时,项目只能靠不断追加营销费用来制造短期人流,而这又进一步抬高了获客成本,形成“越砸越亏”的螺旋。
大庸古城不是孤例。至少100家文旅小镇已经烂尾或倒闭,近6000亿投资沉淀成了文旅垃圾资产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无数地方政府的财政压力、城投平台的债务风险,以及无数商户的血本无归。
七、失败案例二:大宋不夜城——100亿投资,一张19元门票毁掉一切 #
大宋不夜城的故事更具戏剧性,也更能说明“运营决策可以瞬间杀死一个项目”。
项目总投资达到100亿,定位为复刻大宋风貌的网红不夜城。开业初期人气火爆,现场人挤人,单日最高客流可达七八万人。单店每日奶茶销量至少几千杯,商业活力充足。按这个势头,它完全有机会成为成功的网红古镇。
然后开发商做了一个决定:把开放的商业街整体围起来,向进入街区的游客收取19元每人的门票。
游客的反应非常直接。即使只是想买一杯奶茶,也需要额外支付门票费用。政策推出后,游客直接离场,不再到访。项目迅速衰败,目前80%的商铺已经关门停止营业。曾经需要抢名额的街区演出,现在台下凑不齐10个观众,整条街区几乎空无一人。
这个案例的价值在于它极其清晰地展示了“人为运营事故”的杀伤力。项目本身具备成为成功网红古镇的潜力,基础是优质的。失败完全是因为开发商自身的错误运营操作。一张19元的门票,切断了原本自由流动的客流,也切断了商户赖以生存的消费场景。
它同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很多开发商和运营方对“免费开放的商业街区”与“收费景区”的边界认知是模糊的。当他们试图用景区逻辑去管理商业街区时,就会把两者的优势同时毁掉——既失去了商业街区的自由人流,又没有建立起景区应有的体验壁垒。
八、失败案例三:黄河不夜城——1.6亿半年停摆的完整剧本 #
郑州黄河不夜城把“不夜城模式”的死结演绎得最为彻底。
项目开业时主打免门票,主打国潮灯光、行进式演绎,包含非遗火狐、川剧变脸等内容。总投资1.6亿元。曾打出24小时全天候游乐的宣传,开业初期吸引了大量人流。目前已经彻底闭园停摆。
对外公开的闭园原因是运营方与当地村民存在房租纠纷。这只是压垮项目的最后一根稻草。项目失败的根源来自不夜城模式本身的固有问题。
第一,收入结构单一。
免门票意味着没有门票收入,全部收益仅来自小吃摊位的扣点。整个项目街区体量较大,仅靠羊肉串、酸辣粉等小吃品类的收益,无法支撑1.6亿元的投资成本。
第二,重资产高能耗。
项目需要雇佣几百个演艺人员和安保人员,每月固定人力工资支出较高。主打灯光效果,数万盏彩灯每晚开启的能耗成本极高,运营消耗远超常规项目。
第三,同质化与变现难。
这类位于郊区的文旅项目,客群大多是本地市民饭后遛弯,游客看完热闹就离开,没有强烈的二次消费欲望。容易陷入恶性循环:旺季结束后,商户赚不到钱就会陆续撤场,街区空位变多后客流会进一步减少,最终进入无法逆转的死循环。
记者7月份去现场时,整条街挂满了招租广告,路面变成了免费停车场,一个人影都看不到。有个商户于凤玲考察了十多次,四次人山人海,开店不到三个月项目就停了。她现在还在那开着店,但已经跟不夜城没关系了,有时候一整天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黄河不夜城用半年时间走完了从“人山人海”到“空无一人”的完整剧本。它的失败不是意外,而是模式的必然。
九、悖论案例:大唐不夜城——人山人海与运营亏损并存 #
大唐不夜城是所有案例中最吊诡的一个。
它曾经一年带动整个片区超过百亿的综合收入,帮西安冲进夜经济全国十强。客流量长期排在全国前列。不倒翁小姐姐登上热搜,成为现象级IP。按常理,这样的项目应该让运营方盆满钵满。
现实是:运营它的公司叫曲江文旅,三年亏了5个多亿。全中国客流量排前几名的景区,运营它的公司要靠变卖资产才能活下去,控股股东的股份全部被法院冻住了。半年利润购买一辆小米汽车——这不是段子。
钱都去哪了?
大唐不夜城不属于运营它的那家公司。运营方只是一个打工人,拿管理费。景区的租金收入、土地增值、周边商业全归资产方。而且资产方还长期拖欠管理费,拖了好几年,应收账款滚到了十几亿。打工人干了最累的活,老板不发工资。
更关键的是价值外溢。游客免费逛街、免费看演出、拍照发朋友圈,然后去旁边汉服馆花300块租衣服,去酒店花500块住一晚。不夜城是引流器,但它不是收银台。它创造的价值全部外溢出去了。
为什么全国都在炒?因为决策的人看到的是8600万人次的客流数据和登上热搜的不倒翁小姐姐,没看到的是大唐不夜城背后有大雁塔这种千年文化地标、有春晚分会场的全国曝光、有西安核心城区的天然人流。在一个郑州郊区的防汛路上挂几个灯笼、请几个变脸演员就想复制这一切,跟拿着一台翻盖手机想复制苹果一样。
行业数据说得很直白:大约90%的夜游项目处于亏损或微利状态。夜游项目有一个流量半衰期,平均6–8个月。全国人一年在夜游上花了将近2万亿,蛋糕比一年前大了两成,但分到蛋糕的人在变少,绝大多数参与者都在亏钱。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场马拉松,跑道上的人越来越多,但终点的奖金全被前三名拿走了,后面的全在倒贴。
大唐不夜城用自己的成功与运营方的亏损,同时证明了两件事:第一,顶级流量可以创造巨大的区域综合价值;第二,如果利益分配机制错位、如果复制者没有核心禀赋,这种价值无法沉淀为可持续的商业回报。
十、成功对照:开封万岁山武侠城——三年翻十几倍的底层逻辑 #
在所有人都在亏损的时候,有一个景区反而是逆势往上跑。
开封万岁山武侠城,2022年全年营收才8000多万,到2026年上半年综合营收已经做到了9.4亿,三年多翻了十几倍。
它砸了多少钱搞流量吗?没有。它既没有花百万悬赏爆款视频,也没有搞月薪6万的噱头招聘。就是死磕一件事情:让每一个进来的游客觉得这个钱花得值了。
每天200多场实景演出。矿泉水一块五,烩面十二,景区里的东西比外面还便宜。别的景区在研究怎么从游客口袋里面多掏1块钱,它在研究怎么让游客多待一个小时。
方向反过来了,结果也就反过来了。
你拿它跟前面那些砸钱造古镇的一比就明白了。同样是做文旅,那边几十个亿砸进去,建出来的东西游客去过一次就不想再去第二次了。这边把钱花在了游客看得见的地方,不搞噱头,不玩虚的,三年翻了十几倍。
差距从来不在你投了多少钱,在于你到底把游客当成提款机,还是当成回头客。
万岁山的故事说明了一件事情:游客不是不愿意花钱,是不愿意花完了觉得自己被耍了。你给他货真价实的东西,他比谁都舍得。
能做到万岁山这样的有几个?很少。正因为少,所以它才成为对照系。它证明了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,真正有效的路径不是“买流量”,而是“成为流量”——通过极致的体验和真实的价格,让游客主动传播、主动复购、主动成为你的内容生产者。
十一、案例对照后的规律提炼 #
把以上案例放在一起,可以看到几条清晰的规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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硬件投入与商业成功几乎无关。 大庸古城24亿、大宋不夜城100亿、黄河不夜城1.6亿,都没能换来可持续的现金流。万岁山没有大规模砸钱买流量,却实现了十几倍增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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免费开放不等于商业成功。 大唐不夜城证明了顶级流量可以创造区域价值,但价值外溢后运营方可能仍然亏损。黄河不夜城证明了没有核心禀赋的免费模式会快速陷入死循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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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错误的门票可以毁掉一个项目。 大宋不夜城用19元门票瞬间杀死了原本火爆的商业街区。定价与开放策略必须与项目定位严格匹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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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山人海是最好的骗局。 它制造了“这里很成功”的幻觉,吸引商户进场、吸引跟风者复制,却掩盖了真实的商业模式缺陷和利益分配错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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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功的共同底色是“把游客当人看”。 万岁山把价格做实在、把体验做充足、把停留时间做长。这不是营销话术,而是可被感知、可被验证的产品逻辑。
下一章将在这些案例的基础上,进一步讨论流量产业生态的批判,以及真正可行的转型路径与行动建议。
第4部分:价值重构路径与行动建议 #
十二、流量产业生态的终局判断 #
目前中国文旅的钱大约80%都被售卖流量的人拿走了。这个判断如果成立,那么整个行业的利润分配结构就已经出了大问题。
提供群魔乱舞活动的公司、提供NPC解决方案的演艺公司、提供代运营的投流公司、提供综艺明星探店达人的MCN公司——这些玩家本身可以是有价值的服务商。问题在于,当甲方把“找流量”当成解决价值虚无的主要手段时,这些服务就从“锦上添花”变成了“续命鸡血”。
续命可以续一时,续不了一世。牙根坏了不去拔,只吃止痛药;楼上半夜蹦迪不报警,只吃安眠药。短期舒服,长期只会更糟。很多文旅和景区已经像一具干尸,流量在面前招摇过市,问要不要打一针,很难拒绝。不愿意掏钱做家里的定位,却愿意拿出一半预算换短期续命,终局只有一个:钱和命都没了。
真正帮甲方找自己、做品牌、做定位、找价值差异的公司越来越少,因为这不是个赚钱的好生意。每个方案不能复制,都要亲自做,做完了要提,提完了要监督,监督就要得罪人。甲方要坚持,还要花钱听教育。反人性。但最终结果必然会好。
大多数乙方会选择阉割情怀,投向流量生意。可复制、可扩大、不需要勤奋,招兵买马测ROI,学会“对赌”,就能赚得盆满钵满。顺人性,能帮甲方瞬间爽,长期却衰亡势不可挡。
采买流量是文旅甚至商业领域最低的投资。找到定位必然是最高的性价比。视频露出、网红活动是单次博弈,成本高,养肥外部公司。打造差异化、找到定位是成为流量,多次复利,总成本低,让自己成为品牌。前者让领导鼓掌尖叫是毒药,后者不走弯路就是捷径,更是解药。
文旅今天从来不是抢夺流量,而是价值重组。从万岁山到阿那亚,从乌镇到景德镇,能有今天,没有一个是因为寻找流量,而是成为了流量。
十三、从“基建时代”到“内容时代”的阶段判断 #
当前文旅项目的普遍开发误区已经非常清晰:把数千万元资金全部投入灯光、量化、景观翻新等基建工程,运营预算不足总投入的零头。花95%的钱打造硬件空间,仅留5%维持运营。开发方错误地认为修青石板路、挂红灯笼、开几家文创店就是实现了文旅融合。
这种认知已经完全不符合当前游客需求。现在的游客早就不吃空间颜值这一套。基建时代已经彻底结束,内容时代才刚刚开始。
国内人口见顶,文旅产业产能过剩,全国再也没有空白市场,只有存量博弈、内容绞杀。物理空间可以被复制,颜值设计可以直接照搬。持续的内容生产能力、长期的用户运营能力,才是文旅项目真正的护城河。
运营前置不是行业口号,是活下去的底线。如果哪件事你都要反复地投流、反复地花钱花时间解决第二次,那一定是一开始就错了。很多人的忙碌都是在反攻和挽救上,而非复运和前行上,都在长期解决问题,而不是解决长期的问题。
打铁还需自身硬。钱要花在刀刃上。自身如何强硬?在于找准定位。什么是刀刃?就是把资源集中在真正能形成差异化壁垒、能被游客感知并愿意为之付费的地方。
十四、价值重构的核心原则 #
基于前面的分析,价值重构可以归纳为以下几条可操作的原则。
原则一:把游客当成回头客,而不是提款机。
万岁山每天200多场实景演出,矿泉水1.5元,烩面12元,景区里的东西比外面还便宜。它研究的是如何让游客多待一个小时,而不是如何多掏一块钱。方向反过来,结果也就反过来。游客不是不愿意花钱,是不愿意花完了觉得自己被耍了。你给他货真价实的东西,他比谁都舍得。
原则二:只做一次。
如果一件事需要反复投流、反复花钱解决第二次,说明一开始就错了。好的项目应该在内容、体验、定价、服务上一次做到位,让游客的主动传播和复购成为主要获客方式,而不是持续依赖外部流量采购。
原则三:成为流量,而不是购买流量。
从万岁山到阿那亚,从乌镇到景德镇,成功的共同特征是自己成为了内容源头和传播源头。定位清晰、体验可感知、价格真实,游客自然会帮你说话。购买流量永远是成本中心,成为流量才是利润中心。
原则四:服务和产品优先于活动与节庆。
天天找活动公司做音乐节、避暑节、国潮节,都是向外求。真正的壁垒在服务标准和产品力上。胖东来的案例之所以被反复提及,是因为它把“不把员工当成本、不把消费者当韭菜”落到了可被感知的服务细节上,一个超市因此被称为6A级景区。大多数文旅项目表面上学习,实际上仍然在用流量掩盖产品力的不足。
原则五:利益分配机制必须匹配价值创造。
大唐不夜城的悖论说明,即使创造了巨大的区域综合价值,如果运营方与资产方的利益分配严重错位,运营方仍然可能亏损。项目设计阶段就必须把“谁创造价值、谁获取价值”的问题想清楚,否则成功也会变成运营方的负担。
十五、给不同主体的行动建议 #
15.1 给文旅局长与一把手 #
如果市场部习惯性找流量来堵价值虚无的窟窿,必须立刻警觉。这不是市场部的问题,是定位缺失的问题。
建议做三件事:
第一,停下来盘点真正的差异化资产。不是“我们有古镇”“我们有山水”,而是“我们有什么别人没有、且游客愿意为之改变行程的东西”。如果盘点后发现几乎没有,那就诚实面对,而不是用更大的流量预算去掩盖。
第二,把预算结构从“95%硬件+5%运营”扭转过来。至少保证运营与内容生产有足够的资源,否则硬件建得再漂亮,也只是短命的背景板。
第三,建立“只做一次”的内部标准。任何需要反复砸钱买流量才能维持热度的项目,都必须被重新审视其定位与产品力。
一把手如果一直被蒙在鼓里,那文旅的天只能叫一手遮天。公开讨论这些问题,比私下抱怨更有价值。
15.2 给景区与项目操盘手 #
停止把“人山人海”当成成功指标。人山人海可能是最好的骗局。真正的指标应该是:复购率、停留时长、二次消费占比、游客主动传播的内容量、商户的真实利润。
在产品层面,优先解决“游客觉得被耍了”的问题。强制摆渡、层层收费、同质化体验,都是在消耗信任。信任一旦透支,恢复的成本远高于当初省下的那点钱。
在组织层面,减少对外部流量公司的依赖,增加内部内容生产与用户运营的能力。这很难,而且反人性,但这是唯一能形成复利的路径。
15.3 给投资者与城投平台 #
文旅项目的尽调必须从“看客流数据”转向“看商业模式可持续性”。开业时的人山人海几乎没有参考价值,流量半衰期6–8个月是行业常态。重点考察:
- 收入结构是否过度依赖单一来源(尤其是商户抽成);
- 成本结构中刚性支出(灯光、演艺、安保)的占比与可控性;
- 是否存在可被复制的差异化内容,而不是可被抄袭的硬件;
- 运营方与资产方的利益是否对齐;
- 项目是否具备“成为流量”的潜力,而不是只能“购买流量”。
近6000亿已经沉淀成垃圾资产。后续的钱如果还按同样的逻辑投下去,只会制造更多垃圾。
15.4 给普通创业者与商户 #
如果你在考虑去小城市旅游景区创业开店,尤其是那种新开的不夜城、古镇夜游街区,一定要想清楚:开业时的人山人海不代表半年后还有人。于凤玲考察了十多次,次次人满为患,照样被坑。
人流不是客户,是背景板。真正的客户是那些愿意为你的产品反复付费、并主动帮你传播的人。在进场之前,先问自己:这个项目离开了“人山人海”的表象,还有什么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?
15.5 给普通人(游客) #
旅游从来不是不舍得花钱,就是不想花完了心里堵得慌。谁真正把体验做好了,把价格做实在了,把游客当成人看了,游客的钱最终就会流向谁。
下次你去一个免费的旅游景区,看着人山人海,觉得这地方肯定赚翻了,回想一下大唐不夜城的23万。不是所有亮着灯的地方都能叫不夜城,有些灯亮着只是为了让你看清楚招租广告上的电话号码。
十六、潮水退去之后 #
把前面所有内容串起来,可以看到一条完整的下坠链条:
土地财政断了 → 产业被虹吸了 → 小城市走投无路 → 一窝蜂挤进文旅这条赛道 → 门槛太低,全国都在抄作业 → 抄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 → 留不住游客就只能靠套路收割 → 割狠了游客扭头就走 → 流量军备竞赛加剧 → 利润被流量产业链抽走 → 更多项目进入死循环。
从经济结构到产业选择,从运营逻辑到消费者反应,每一环都扣着上一环。
出路也不是没有。万岁山用三年翻十几倍的事实证明:游客不是不愿意花钱,是不愿意被当韭菜。把体验做好、把价格做实在、把游客当人看,钱最终会流向真正创造价值的地方。
潮水正在退去,虚火正在散尽。那些还在靠抄作业和透支信任活着的景区,窗口期真的不多了。
对于还在这个行业里的人来说,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流量预算,而是一次诚实的自我定位:我们到底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?我们到底想让游客因为什么而留下来、再来、并主动帮我们说话?
答得出来,还有机会。答不出来,继续砸钱买流量,只是在延长痛苦。
报告结语 #
本报告基于多段行业内部录音与公开讨论素材,力求还原真实的数据、原话与逻辑链条,避免空泛的“建议”与形容词堆砌。文旅行业的问题已经从“会不会做营销”升级为“有没有真实的价值创造能力”。在人口见顶、产能过剩、存量博弈的新阶段,只有那些真正把运营前置、把定位做实、把游客当人看的项目,才有机会活过下一轮潮汐。
钱要花在刀刃上。刀刃,是定位,是体验,是信任,而不是流量。